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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建:资本告急——债务型经济的困境与中小银行的生存考验

在中国,大部分银行从一开始就过度消耗资本,也就是依靠“烧资本”的规模驱动来维系财务指标的增长率。这显然是不合理的。这些银行已经陷入了规模和速度依赖症,一旦资本无法补充,所有的财务指标就将崩塌——这个情形可以做个压力测试。
 
债务型经济模式下,经济增长的动能从实体的资产端转向了虚拟的负债端。对应的则是“资金过剩、资本告急”的特殊景观。优质资产荒、合格资本荒,将是一个长期问题。
 
相应的,中国的中小银行,已经从过去的争夺存款、存款立行,逐渐转变为急需资本、资本立行的新阶段。存款当然仍然很重要,流动性可以维持存续,但是长期积累的不良和坏账,已经严重消耗甚至是透支了银行经营的基础——资本。
 
资本是银行经营风险的本钱。当银行因为经营不善亏掉老本,资本充足率严重不达标的时候,也就是生死考验的时间了。不良率高企、资本充足率严重不足甚至为负,意味着已经失去了信用风险的最后抵御能力,意味着技术上已经破产。
 
而好的银行,则是感受不到资本压力的银行。资本规划和管理能力,成为银行经营分化的重要指标。
 
因此,越来越多的中小银行,当前面临的主要矛盾,已经不再是资产端信贷快速扩张与负债端廉价存款增长滞后的矛盾,而是坏账的历史包袱对资本的过度消耗与未来继续生存下去的矛盾。而这对应的宏观镜像则是:实体经济资产收益率的下降以及由此产生的资本积累能力不足。用一句话概括就是:
 
虽然资金依靠负债水漫金山,但真正的资本越来越稀缺。
 
其实不仅是银行,全社会资本告急。因为资金,并不等于资产,更不等于资本。
 
本文逻辑:
 
一、资本—资金—资产“三资”分析框架
 
二、资金不等于资产,更不等于资本。当前的问题是债务型资金过剩而资本严重不足
 
三、存款立行有其历史成因,但资本不足是当前中小银行的最大问题,经营不善的中小银行尤甚
 
四、资本枯竭时代的中小银行生存之道——技术性破产下的危机管理与科学长远的经济资本管理
 

 
一、资本—资金—资产“三资”分析框架
 
我在五年前分析银行的时候,构建了“资本—资金—资产”三维分析框架,分别对应着银行的“安全性、流动性、盈利性”的传统三角平衡难题。
 
资本是银行最后的风险缓释工具,上面还有拨备和风险减值准备(本质上也属于资本),是银行经营风险的本钱,是最后的安全岛。与一般企业不一样,银行是经营货币和信贷的行业,具有极高的杠杆率。按照巴塞尔协议8%的资本充足率,意味着12.5倍的风险资产杠杆。因此8%的风险资产价值波动(公允价值或不良率)就会将资本全部消耗掉,导致所谓的“爆仓”。但银行大部分的风险是信用风险,与市场风险不一样,不会发生一般意义的爆仓。因为爆仓的本质是流动性问题,即没有现金补充保证金了。
 
资金事关银行的流动性,是银行持有的用来应付对外清偿的头寸。银行是经营货币和风险的金融机构,其利润主要来自三块“错配”形成的利差:一是规模错配利差,二是期限错配利差,三是信用错配利差。规模错配是指银行获取的存款往往是小额的、零碎的,但向外投放的贷款往往是大额的、批发的。这种“零存整借”形成的规模错配为银行赚取了一定的利差。期限错配是指“短借长贷”,通过将负债的久期控制的短于资产的久期,从中赚取期限不同带来的利差,因为从时间价值和不确定性角度来看,长期负债的定价应该高于短期。信用错配利差是风险等级不同形成的利差,银行的信用高于一般企业的信用,这样人们在银行中的存款会因为更加信任银行而收取较低的利率,而银行的对外贷款则要收取较高的利息,这其中形成的利差就是信用利差。从银行的利润来源看,规模错配和期限错配都是经营资金赚取的利差,面对的风险都是流动性风险,都是资金偿付的问题。信用利差的风险来源是信用风险,主要是银行经营经济资本形成的利差,因为在经济资本的计提里大部分是信用风险资产。
 
资产关系到银行的收益能力。对一个企业来说,最核心的是创造主营业务收入的资产。对于金融企业银行来说,资产收益能力、资产质量、资产结构,与负债结构的匹配等,决定着一个银行的健康发展水平。当然有人说银行可以从经营负债一侧提升竞争力,也就是获取低成本、高稳定性的负债来从成本端提升利差水平。这个认识当然没错,但是如何来获取负债端优势?说到底还是依靠资产,只不过这里的资产不是简单意义上的货币资产,而是网点、手机银行等经营性资产和服务、品牌、效率等无形资产。只有这些非货币资产的运营能力提升了,客户才会愿意以低于市场的负债价格将资金和资产放到这家银行的账户里。说到底,优质负债的竞争还是资产端的竞争。况且,在银行产品同质化的一般情形中,负债的争夺一般是依靠价格战和营销费用,最终考验的还是资产端的收益水平。能够将资产结构摆布好,资产质量控制好,资产组合管理好,创造比市场平均收益率更好的收益水平,才会在负债端承担更高的存款或理财收益成本,才能保持资产负债表规模和质量的统一。
 
可见,资本-资金-资产,在一家银行体系内部是有机的联系在一起的。资本是风险的最后缓释工具,事关银行的安全。资金是银行赚取规模利差和期限利差的基础,事关流动性问题。资产是企业价值的真正创造者,资产收益率和资产质量是考验银行持续经营能力的主要指标。
 
资本-资金-资产,在银行层面通过“安全性、流动性、收益性”联系在一起,在会计层面则是资产负债表、现金流量表、损益表的联系。在正常情况下,银行更加关心的是银行的资产和资金, 因为这不是关注银行安全性的极端时间。当银行开始关注资本的时候,往往也就是银行的安全性遇到问题的时候,银行家需要用最后的本钱来抵御资产恶化的侵蚀。但是在中国,大部分银行从一开始就依靠消耗资本来做大收益性,也就是依靠规模驱动来维系财务指标的增长率。这显然是不合理的,因为这些银行已经陷入了规模和速度依赖症,一旦停止就将崩塌。时至今日,那些缺乏科学资本规划的银行,过度依赖外源性融资的银行,正在或将要付出严重的代价。
 
二、资金不等于资产,更不等于资本。当前的问题是债务型资金过剩而资本严重不足
 
资金,通俗地说就是钱,学术上说是货币和流动性,会计上说是现金或现金类资产。资金就像一个企业的血液,企业要想正常运营必须要资金用来支付清偿。一个资产负债表再好,收益率再高的企业,一旦现金流告急,也很可能陷入破产和崩溃的境地。
 
所以很多时候,投资者考察一个企业资产负债表的质量,利润表的质量,都要考察这些财务指标的现金含量。一个企业,资产规模再大,资产质量再高,如果现金支付和清偿能力不足,流动资产和流动负债不匹配,流动比率和速动比率很低,资产负债表其实是很脆弱的。利润看上去再高,但是利润的现金含量很低,营收中都是应收账款,没有形成实打实的现金流,也不能说是具有较高的盈利能力。缺乏现金流支撑的利润,很多都是会计记账的结果。
 
资金不等于资本。资金是钱,是现金,是货币,是流动性。资本的内涵则复杂一些,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内涵。在理论经济学层面,资本是与劳动并列的生产要素,一般是指机器设备存货原材料等生产资料。当劳动力技能提升到一定程度,具备一定的不可替代性的时候,往往也资本化了,称为人力资本。在这个定义里,资本与资产有点类似,是可以创造价值的要素。资本的来源不是靠借贷,也不是靠纸币的记账,而是实打实的产出减去消费后储蓄形成的,也就是储蓄向投资转化后的资本形成过程。靠资金记账形成的资本显然不是真正的资本。资本作为要素,是实打实的价值积累存量。
 
在会计层面,我们说的资本有注册资本、实收资本、股东资本、营运资本等。一方面特指所有者权益,另一方面是与资金相区别,资金是短期的,资本是指长期的资金,包括权益融资和长期债务融资。所以财务管理会计上称的资本结构,是股票和长期债券的结构。权益资本、债务资本,也是两个不同的会计名词。我们在会计层面理解资本,往往是所有者权益,是净资产,是股东自己所有的而非靠借贷形成的。现在社会上流行的“明股实债”问题,就是通过层层通道包装,把原来属于借债形成的资金,包装成了股权。这显然是违背会计准则的。
左面板:商业银行净息差利润率不断下降导致内源融资疲弱;右面板:2018年各类商业银行资产利润率出现不同程度下滑
 
资金与资产有一定的联系。如果将资产定义为企业用来创造价值的主要工具,那么资金从某种意义上也可看做是一种资产——现金类资产或货币资产。毕竟,在资产负债表上,资金是计入资产一端,是企业创造营收的一部分。然而对于实体企业来说,创造价值依靠的当然不是倒腾资金,而是靠实打实的实体资产。所以我们看一般企业的资产负债表,现金和现金类资产只占全部资产很小的一部分。就算是银行这样经营货币和信贷的金融企业,现金即准备金的占比也很低,大部分资产是信贷和投资类资产。因为现金的占用是牺牲收益率的。
 
当前最大的问题是,资金过剩而资本不足。根本原因是现在的资产负债表扩张,主要是依靠负债端“记账”形成的,是过度虚拟化和金融化的。有点经济学理论常识就应该都知道,资本的形成是生产产出减掉消费后的储蓄转化为投资形成的,在会计上是“自有资金”。但是现在的“资本”是依靠宽松的货币环境,依靠中国信用体制刚性兑付的缺陷,不断扩大债务记账形成的。这样形成的资金,穿透到底,显然不可能作为自有资金的资本,也不可能作为能创造实体价值的资产。
2016年—2020年我国商业银行不良率情况(%)
 
资金过剩但资本不足,这是债务型经济的基本特征。因为资金是可以依靠印钞机快速创造的(现代货币不是靠印,而是一套银行记账系统),但资本的形成却有自身的规律。从某种意义上,各国银行可以印出天量资金却不能创造相应的资本和资产。
 
所以,我们看到很多所谓的“资本”,穿透到底后都不过是依靠债务形成的短期资金。这些无论是法律上,还是会计准则上,还是监管合规层面,都无法用来充实资本金的。整个债务型社会进入了“资本告急”的阶段。
 
三、存款立行有其历史成因,但资本不足是当前中小银行的最大问题,经营不善的中小银行尤甚
 
我们在这里需要重点认识银行层面对资本的定义。银行作为金融企业,一方面具有企业应该有的一般会计标准,比如注册资本、实缴资本。另一方面,作为金融机构,还有特殊的对资本的法定定义和监管标准。如果说实体企业的资本形成的是厂房设备等生产要素,那么银行的资本则是各种风险的最后缓释工具。因为银行本质上是用来经营风险的,是依靠专业的风控能力来赚取利差和佣金的。银行面临的风险有很多,主要是信用风险和流动性风险。银行需要拿出资本来抵御这两大风险。这是银行资本最本质的功能。
不同类型银行资本充足率水平(单位:%)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大部分是经济上行期,银行流行的是“存款立行”。绝大多数的银行只要拉来存款,就能赚钱,就能实现规模大扩张。因为在那时特定的环境下,增加存款就可以解决“安全性、流动性、收益性”的三角难题。主要原因有三:
 
一是利差管制,存款利率被人为压低,只要拉来存款,随便投个资产就能赚取可观的利差,大部分时候,买利率债都可以赚钱(拉存款的本质是拉流动性、拉资金头寸),更不用说投到有国家信用兜底的资产了。所以这里的存款立行,实际上是利差管制立行,是牌照红利。
 
二是经济上行期,优质信贷需求旺盛,不愁没有好的资产,只要把负债端搞好就可以安心做“甲方”了。这里的优质信贷资产,一方面是中国经济上行期创造的真正的优质客户和优质信贷需求,另外还有次贷危机后有国家信用背书的“高收益低风险”的类财政资产。所谓城投债的“信仰”。在这个背景下,只要有存款保证流动性,资产端不需要在定价和风控上花费太多资源。
 
三是监管指标的约束,过去的存贷比,现在的各类流动性监管指标,都成为银行资产负债表扩张的重要约束。过去存贷比的约束还是很重要的,有些银行有信贷需求,但存款不足不符合存贷比,也就不能放贷。另外,同业负债不能超过三分之一的监管要求,也成为“存款立行”的重要约束。因为同业负债是很容易扩张的,但拉一般性存款并不容易。当一般性存款低于三分之二的时候,同业负债也必须收缩。这对沉迷于同业业务的银行来说是非常痛苦的。
左面板:上市银行资本充足率高于监管要求部分逐渐缩减;右面板:多家商业银行各级资本充足率濒临监管要求(2018Q3)
 
但是随着经济下行和转型期的到来,存款虽然仍然很重要,但是最重要的问题变成了资本不足的问题,这意味着银行真正需要经营和管理好经济资本,才能生存发展下去。当前,中小银行资本不足,资本耗竭的现象越来越严重,主要原因是:
 
1、大批信用风险暴露,不良资产不仅吃掉了拨备,还吃掉了资本。有些问题严重的中小银行,净资本已经为负,只能依靠央行维系流动性,等待股东和政府的“救援”。
 
2、过度依赖消耗资本的规模驱动,一旦失去融资渠道补充资本扩大规模,不仅财务指标崩塌,过去的风险也无法通过继续放贷来掩盖,最终导致资本被风险反噬,资本严重消耗。过去依靠资本无序扩张规模形成了大量的不良资产,不良资产消耗了资本导致无法再扩大规模,风险被暴露后又进一步消耗资本,这是一个恶性循环,直到资本耗尽。
 
3、缺乏科学长远的资本规划,有一点吃一点,甚至过度透支,自身根本不具备内源性融资的能力,说到底就是不尊重资本和股东,或者管理层根本不懂经济资本和资本管理的含义。很多银行高管江湖营销出身,没有理论高度和长远见识,还停留在他们那时做业务时候的思维(二三十年前),也没有做过法人层面的高管,自然也不懂得尊重股东和资本,依然认为存款、关系、规模等为王。这个是一代银行家心智结构和认识结构的大问题。即使上市银行,也面临着一个尴尬的问题,就是如果pb小于1,也根本没有办法从资本市场上融资。当前的上市银行大部分pb是小于1的。
 
这些问题的积累,在中国经济大转型,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慢慢显现。资本告急只是一个层面。如果流动性问题可以依靠央行暂时维系住,资本的问题则是真正的深层次问题。现在除了几家经营比较好、所在区域经济转型比较成功,过去没有好大喜功大肆扩张规模的南方银行不受资本不足的影响外,大部分的北方中小银行几乎都面临着“资本告急”的危险处境。但恰好此时的外部环境又是“资金过剩,合格资本极度缺乏”的情形,加上地方财政也很困难,中国的中小银行正面临最严重的生存考验。
四、资本枯竭时代的中小银行生存之道——技术性破产下的危机管理与科学长远的经济资本管理
 
如何经营一家失去资本补充和融资能力,甚至是资本枯竭、净资本为负的银行?这实际上考验的是一个银行家的“危机管理”能力。
 
在债务型经济体系下,在动荡不安的经营环境里,在危机经济学的时间中,企业家、银行家最重要的能力是危机管理能力。
 
实际上,资本耗尽和透支,资不抵债,资产负债表溃烂,都不一定让一家银行立即死去。在资金依然过剩,流动性可以保证偿付的情况下,银行是可以继续存续下去的。在经济学的福利分析或成本收益计算上,这样的银行需要一个条件,就是净利润为正——这里的净利润是真正的净利润而非会计腾挪后的粉饰。
 
如果净利润为正,说明这家银行虽然资产负债表塌缩,存量价值为负,但边际价值是正的。只要边际价值为正,而且一直持续下去,那么新创造的利润留存就可以慢慢地补充原本耗尽的资本——当然这只是理想状态。这需要一代银行家具有全面的危机管理能力。
 
危机管理本质上是用时间置换空间——央行或财政背书流动性创造的时间,慢慢消化不良率耗尽的资本空间。在这个过程中,这个处于危机中的银行家需要非同常人的意志、智力,以及体力。因为管理经营一家坏银行和好银行是完全不同的。
 
危机管理的内容我会在新书《危机经济学与危机管理》中详细系统的阐述,在这里只重点对银行的经济资本管理提几个建议。
 
1、真正的经济资本管理是在银行资本告急前做的,当银行真的资本告急的时候,常规的资本管理已经失去效力,银行需要的是危机管理,即立即融资和董事会层面(资本和债务重组)做出安排和应急的能力。
 
2、居安思危,还没有感受到资本耗尽危机,但是依赖资本补充来维系规模扩张的银行,需要立即停止过度消耗资本的步伐,从尊重股东和资本的角度重新审视自身的发展模式。
 
3、做一个实打实的压力测试,在一到三年内不外部融资的情形下,测算一下财务指标,看看是否会塌缩。而且,要将真实的风险(靠续期掩盖不良)考虑在内,看看能否持续。如果不能,需要立即做好应急准备。大多数时候,靠补充资本无序扩大规模的做法往往会产生大量的不良或无效资产(收益率覆盖不了成本)。
 
实际上,最近几年我们看到银行ROA、ROE等效益指标大幅下降,有些银行的ROE甚至跌破或接近5%,ROA不足0.5%。考虑到银行的高杠杆,这样收益率的银行是非常危险的。这样盈利能力的银行需要立即停止规模扩张的步伐,确立高质量发展的意识。否则这样的扩张不是在创造价值而是在灭失价值。
 
虽然大部分银行家不够重视,但经济资本管理已经越来越迫切。但我们不得不承认,过去很长时间银行的资本管理主要还是监管资本的管理,而不是真正的经济资本的管理。然而在当前的形势下,资金过剩+资本告急的背景下,虽然货币依然一片汪洋,但合规的、真正的能抵御最终风险的资本却越来越匮乏。这一切将考验银行家真正的经济资本管理能力,也考验一家银行是否是真正的敬畏风险,尊重资本和股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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