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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DP不能承受之重:新时代国民经济核算方法的思考

文 | 赵建 胡晨曦
2018年2季度,GDP同比增长6.7%,这一度引起了人们的不解以及发改委专家对统计数据概念的科普教育。
如果从生产法角度看,第一产业同比增长3.2%,拉动GDP增长0.2个百分点;第二产业同比增长6%,拉动GDP2.5个百分点;第三产业同比增长7.8%,拉动GDP增长约4个百分点,第三产业一片欣欣向荣之势,成为GDP增长的重要支柱。
 
若从“三驾马车”(即支出法)角度去看则略显迷茫:6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9%,依然是历史底部;固定资产投资同比增长6%,延续回落之势,房地产、基建投资数据都不佳,净出口对GDP又是负贡献,GDP三驾马车全部沦陷,GDP怎么还能保证6.7%的增长?
 
对经济前景的过度悲观或是缺乏数据分析的主观判断,都可能只是一种缺乏理性的情绪化宣泄。为此我们根据公开数据进行了仔细研究,希望能以客观独立的视角得出有助中国经济提质增效的思考。
 
1. 高质量的5%,要比粗放的8%好
 
很多时候,人们总倾向于用固有思维看待他们未曾遇到的事,当前一些机构在GDP点评时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地产、基建寒冬,中国经济下半年增长堪忧”。事实上,尽管地产、基建数据下滑,GDP公开数据里已出现了“星星之火”的些许迹象。
 
我们根据公开数据进行了仔细研究发现:
 
随着宏观形势及经济结构转型升级,“三驾马车”对GDP的拉动作用在发生改变。2006年-2007年,三驾马车齐发力拉动GDP高速增长,但受到2007年次贷危机影响,净出口对GDP的拉动作用实际上已呈萎缩之势。2008-2009年四万亿横空出世,2009年投资起到顶梁柱的作用,有效对冲净出口的拖累。
 
但是从2011年开始,消费对GDP的拉动作用开始逐渐加大。2016年面临净出口拖累和投资拉动作用减弱,消费对稳定当年GDP起到了很大作用。很多人会困惑于为什么消费会对GDP产生如此大的作用,其实反观当前我们的“新消费”:服务消费、信息消费、绿色消费、时尚消费、品质消费和农村消费等新概念都在以线上线下模式不断刷新我们对消费的认知。
 
以网购消费举例,2018年上半年网上零售额占GDP比重已达9.74%;在服务消费方面,人们的旅游消费支出也在不断攀升,国内人均旅游消费支出已由2007年的482.6元增加至2016年的888.2元;农村消费已不再停留在概念层面,据测算,农村居民人均消费支出实现了约10.6%的年增长。
 
“投资”方面,虽然房产基建数据不佳,但高技术制造业却表现亮眼。2季度投资拉动GDP2.1个百分点,与1季度持平。上半年,固定资产投资同比增长6%,其中建筑安装工程同比仅3%,跌至历史最低,对应了房地产投资下行(当季同比3.62%,环比下降0.3%)以及基建投资回落(同比增长7.3%,增速比1-5月回落2.1%)。
 
值得注意的是,在紧信用的环境下,制造业实现6.8%的同比增长,增速为2016年1季度以来最高,而高技术制造业投资增速是一大亮点:同比增长13.1%,环比1季度大幅增加5.2%,其中医疗诊断、监护及治疗设备制造业投资增长66.3%,半导体分立器件制造业投资增长36.3%,工业自动控制系统装置制造业投资增长36.3%,集成电路制造业投资增长31.2%,电子电路制造业投资增长27.5%,这实际上也对应了制造业向中高端迈进的进程。
 
金融业发展趋稳,软件和信息技术在爆发。从生产法来看,2季度第三产业中的金融业、软件和信息技术表现亮眼,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地产、基建数据的回落:2季度金融业同比4.3%,环比大幅回升1.4%,这可能源于去年3、4月份监管部门密集出台监管文件导致去年基数较低,以及当前金融去杠杆已取得阶段性成效。信息传输、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同比增长31.7%,是三次产业中增幅最大的子项目,环比增幅达2.5%。
 
一方面这可能源于“研发支出”计入GDP的影响,另一方面可能是因为政策利好及行业超额利润引发资本聚集,中国经济增长的新动能正在接替旧动能,新经济正在酝酿,而贸易战则进一步激发了国家从政策层面加大自主研发、保护知识产权的主观愿望,预计在“去杠杆、调结构”的宏观背景下,建筑、地产、基建增长将比较有限,金融业在监管常态化之后增长将趋于稳定,而信息传输、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则将异军突起成为GDP增长的重要引擎。
 
2. 大国经济转型下的核算困境与统计方法的改革
 
先来看看中国GDP的核算体系:中国的GDP核算从1985年开始,核算方法采用生产法和支出法,生产法主要通过三次产业来核算,支出法则通过消费、投资、净出口“三驾马车”来进行核算。统计局每个季度公布的GDP数据是由生产法核算,年度GDP则采用生产法和支出法两种方式核算。
 
理论上说,生产法和支出法核算的结果应该是一致的。而事实上,生产法核算更容易也不可避免的产生数据缺陷问题。研究发现,与支出法相比,以生产法核算GDP会使第三产业数据存在“虚浮”的可能,这是因为我国关于第三产业的统计制度尚未健全,于是“总量不够三产凑”很容易成为一些地方政府粉饰当地经济增长的技术性手段。
 
先是辽宁自爆GDP造假令人大跌眼镜,随后内蒙古“坦诚”挤去工业增加值40%的水分,紧接着天津滨海新区将2016年地区生产总值缩水达三分之一。
 
地方政府的这些统计“技术”一面靠项目虚报、资金空转等手段制造GDP水分,一面透支着民众对统计数据的信任。即便对数据造假已是“人人喊打”,中央在严查,统计局在教育,可民众的质疑情绪仍未能有效化解。
 
这些问题的背后,是统计核算体系改革的迫在眉睫:
 
先天缺陷的“两级”核算制度亟待改革。这种核算制度下,各省核算各自的GDP,国家核算全国的GDP,在一定程度上为GDP不实制造了土壤。各省GDP总和与全国GDP偏差较大,这也一度遭到社会各界的不理解。
 
可问题并没有因此得到根本改善:2010年,各省GDP比全国GDP多1.5万亿,2015年多4.6万亿,2016年中国GDP增长6.7%,在当年31个省份中,就有27个省份GDP跑赢6.7%。这需要《地区生产总值统一核算改革方案》能尽快落地,由国家和省级共同开展地区生产总值的统一核算,回归统计真实准确、公开透明的原则。
 
同时,或许也到新增支出法核算季度GDP,并公布季度“三驾马车”全口径数据的时候了。通过研究OECD成员国及巴西、印度、俄罗斯等共36个国家季度GDP核算方法,我们发现这36个国家均采用1种以上方法来核算季度GDP,而公布季度支出法GDP及其构成项则是36个国家共同采用的核算方法。
 
我国当前季度GDP仅以生产法核算,支出法核算所需要的季度“三驾马车”相关数据是缺失的,公众能看到的只有“社会零售消费品总额”、“固定资产投资”以及海关统计的进出口数据。
随着新经济的出现,经济结构在调整,商业模式在变革,消费、投资的外延不断扩大,这一切都给统计数据提出了新的要求。统计局编制一套更科学更适合新经济需要的统计体系,让政策层及研究者都能更客观、更全面的了解并研究当下经济形势。
 
3.用什么来衡量新时代的发展质量与美好生活
 
中国经济转型的大背景下,GDP增速作为宏观调控导向的意义已有所下降,从经济发展质量和可持续性角度考虑,即便GDP同比到了5%,也要优于8%。
 
在宏观杠杆率居高难下、金融风险暗流涌动的当前,若依然以单纯GDP增长为目标,很可能会继续激发各地政府通过加杠杆拉动经济,继而人为地使金融风险和房地产泡沫进一步扩大化,使资源环境承压,助长GDP数据造假的虚浮之风。
 
那么除了GDP,我们更应该关注什么,用什么来衡量新时代的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
 
就业率应成为宏观调控的核心目标。当前世界上大多数发达国家和中等收入国家均以稳定失业率为主要宏观目标,如美国的失业率就被决策层和市场视为重要的宏观经济指标。目前中国经济结构调整,涌现出相应的就业问题是需要我们重点关注的。
 
根据研究,随着产业结构升级,供给侧改革在化解过剩产能的同时,亦带来了制造业的失业率上升,据测算,从2015年至2018年,工业企业减员总量超过1200万,2015-2017年,第一产业和第二产业合计减员3121万,加上每年毕业的新增就业,第三产业能否有效承载这些人员的就业?
 
产业变迁环境下这些被忽略的问题,远比拘泥于GDP是5%还是8%要有意义要重要的多。该如何完善就业数据的统计核算体系以适应新形势需要?
 
自然、社会的可持续发展呼吁以“绿色GDP”代替GDP。烟囱林立、环境受损带来了经济腾飞,也创造了雾霾和臭水。据世界银行研究,中国经济年度环境成本高达GDP的9%,而这一数字在2004年才是3.05%。
 
过去,“GDP崇拜者”着眼于经济总量扩张,粗放的发展模式超耗了自然资源,恶化了生态体系,毁坏了美好环境,直至影响到人们的健康生活。“空气、水和土地不是父辈给我们的礼物,而是我们向子孙的借款”。
 
GDP难以衡量社会成本,而绿色GDP是从GDP中扣除自然资源耗减价值与环境污染损失价值后剩余的国内生产总值,因此更能体现国民经济增长的净效应。我们建议建立“绿色GDP”的核算体系,综合考虑经济增加值和社会成本。
 
GDP数字背后,还有公平正义和幸福感。GDP是一定时期最终产品和服务的总和,但总量的概念是与价值判断无关的。生产军火、毒品能带来GDP,但这样的GDP增长能给人们带来多大的幸福?欧洲一些国家将麻醉品的运输、贩卖、消费列入GDP曾一度引发争议。当GDP高速稳定发展,但收入分配已日趋不公,贫富差距扩大至斯蒂格利茨笔下“1%的群体以牺牲其他99%群体的利益为代价让自己获得全社会最好的医疗、住宅”时,人们的幸福感又在哪里呢?
 
因此,除了GDP,我们还可以关注人均的意义、基尼系数或者寻求新的幸福指标:不丹国王凭借“国民幸福指数要比国民生产总值更重要”的理念,努力让不丹在不牺牲文化与人民幸福的前提下实现了繁荣富强,其独创“国民幸福总值”(GNH,gross national happiness)取代了简单粗暴的GDP,从环境保护、文化推广、经济发展及良政四个方面确保国民的幸福感。
 
当下,确保经济发展质量和防范债务风险成为我国宏观经济调控的重心,GDP的背后不能依然是钢筋水泥的重复投资,也不能再走老路子加杠杆吹起浮华的泡沫;在经济结构调整和产业变迁的新形势下,GDP靓丽数据背后暗藏着被忽视,却又切实关乎到民生的就业问题;GDP的背后,是被“高歌猛进搞建设”拖的不堪重负的自然资源和生态环境;GDP的背后,还有我们对人类生活实现幸福安康、公平正义的终极思考,以及对人类福祉的不懈追求。
 
中国经济已面临后工业化时期,经济结构调整难免会引起投资对GDP拉动作用的边际下降,而中美贸易摩擦下的压力以及全球产业链的重构亦使出口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冲击,即便广阔的内需空间促使消费接力投资、出口对GDP的拉动,GDP依然会面临巨大的下行压力。届时是重质还是保量?舆论会否仍以GDP捆绑“大国崛起”?
 
新时代社会发展的驱动力已经发生深刻变化:由总量转向结构,由数量转向质量,由要素转向创新,由经济转向社会,由宏大的生产力转向个人的美好生活。在这种转向下,是时候思考建立面向新时代的国民经济核算体系了。
 
赵建 西泽金融研究院院长、济南大学商学院教授
胡晨曦 西泽研究院研究员
 
参考文献
【1】刘玮、刘迅,2008:《我国GDP“两级”核算差异分析及对策研究》,《经济学研究》第3期
【2】许宪春,2016:《论中国国民经济核算体系2015年的修订》,《中国社会科学》第1期
【3】郑学工、董森,2011:《世界主要国家季度GDP核算方法研究》,《统计研究》第11期
【4】周黎安,2010:《官员晋升锦标赛与竞争冲动》,《人民论坛》第15期
【5】彭骎骎,2017:《马骏:建议取消GDP增长目标以失业率代替》,财新网
【6】李迅雷、杨畅,2018:《被忽视的结构--供给侧收缩带来的结构问题》
【7】朱海玲等,2007:《绿色GDP应用研究》,湖南出版社
【8】伊桑·马苏德,2016:《GDP简史-从国家奖牌榜到众矢之的》,东方出版社
【9】斯蒂格利茨,2013:《不平等的代价》,机械工业出版社
【10】斯蒂格利茨等,2010:《对我们生活的误测》,新华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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